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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讀丨陳仕玲:辛棄疾與一位寧德人的故事

2021-05-01 10:25:00 大夢蕉城

前不久,筆者應仙游飛山詩社余永健兄之邀,與詩友謝飛峰兄等人到仙游參加詩會。飛峰兄是羅源縣鳳山詩社社長,也是當地的文史通。會議之余,我將在網絡上偶然發現的南宋大詞人辛棄疾《感皇恩•壽鉛山陳丞及之》發給他。飛峰兄又驚又喜,因為詞作中提及的陳及之正是羅源人。我一邊為老友高興,一邊不免心生“醋意”。因為辛棄疾的大女婿陳成父是寧德人。這位乘龍快婿還曾獻上大作《和稼軒詞》。但如此種種,竟沒能打動岳父大人為寧德留下只言片語,實在讓人費解和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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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畫像

 

從仙游回來后,筆者仍不甘心,仔細翻閱了辛更儒先生的《辛棄疾集編年箋注》,不想竟翻出了五首詞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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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更儒注譯《辛棄疾集編年箋注》

 

辛棄疾這五首詞都贈予同一個人,姓陳,但和他的女婿陳成父家并無關系。
這個人名叫陳德明,對大多數寧德人來說,已陌生得如同異鄉客。
在了解陳德明的身世之前,讓我們先來拜讀一下稼軒先生這五首詞。這些作品都收錄于《辛棄疾集編年箋注》。除了第一首《念奴嬌》見于卷二,第五首見于卷五外,其他都收錄于卷四,與膾灸人口的名篇《西江月·夜行黃沙道中》(“稻花香里說豐年,聽取蛙聲一片”)同列一卷。按照先后順序,列之如下:

 

念奴嬌·雙陸和陳仁和韻

少年握槊,氣憑陵、酒圣詩豪余事。袖手旁觀初未識,兩兩三三而已。變化須臾,鷗翻石鏡,鵲抵星橋外。搗殘秋練,玉砧猶想纖指。
堪笑千古爭心,等閑一勝,拼了光陰費。老子忘機渾謾與,鴻鵠飛來天際。武媚宮中,韋娘局上,休把興亡記。布衣百萬,看君一笑沉醉。

 

水龍吟·又又用瓢泉韻,戲陳仁和,兼簡諸葛元亮,且督和詞

被公驚倒瓢泉,倒流三峽詞源瀉。長安紙貴,流傳一字,千金爭舍。割肉懷歸,先生自笑,又何廉也。渠坐事失官,但銜杯莫問:人間豈有,如孺子,長貧者。
誰識稼軒心事,似風乎舞雩之下?;仡^落日,蒼茫萬里,塵埃野馬。更想隆中,臥龍千尺,高吟才罷。倩何人與問:雷鳴瓦釜,甚黃鐘啞。

 

江神子·和陳仁和韻

玉簫聲遠憶驂鸞,幾悲歡,帶羅寬。且對花前,痛飲莫留殘。歸去小窗明月在,云一縷,玉千竿。
吳霜應點鬢云斑。綺窗閑,夢連環。說與東風,歸興有無間。芳草姑蘇臺下路,和淚看,小屏山。

 

·和陳仁和韻

寶釵飛鳳鬢驚鸞,望重歡,水云寬。腸斷新來,翠被粉香殘。待得來時春盡也,梅結子,筍成竿。
湘筠簾卷淚痕斑。佩聲閑,玉垂環。個里溫柔,容我老其間。卻笑生平三羽箭,何日去,定天山。

 

永遇樂·送陳仁和自便東歸。陳至上饒之一年,得子,甚喜

紫陌長安,看花年少,無限歌舞。白發憐君,尋芳較晚,卷地驚風雨。問君知否?鴟夷載酒,不似井瓶身誤。細思量悲歡夢里,覺來總無尋處。
芒鞋竹杖,天教還了,千古玉溪佳句。落魄東歸,風流贏得,掌上明珠去。起看青鏡,南冠好在,拂了舊時塵土。向君道云霄萬里,這回穩步。

 

按照辛更儒先生的考證,最后的這首《永遇樂》題中的“陳仁和”在南宋版四卷本《稼軒長短句》中為“送陳光宗知縣”,所以“知陳仁和即知仁和縣之陳光宗”,也就是陳德明。這五首作品大約作于淳熙十四年至十五年之間(1187~1188),這一時期辛棄疾以兩浙西路提點刑獄公事落職,在信州(今江西上饒市)已經閑居了整整七年。
如果僅靠詞作,我們顯然無法了解陳德明的身世,必須求助于更多史料。幸運的是,陳德明并非等閑之輩,身為南宋進士的他在地方志中留下了姓名!我們也因此得以從斷句殘章中拼湊出他的生平。
在南宋的志書中這樣記載(南宋梁克家《三山志》卷第二十九《人物類四》
隆興元年癸未木待問榜  是年經義、詩賦復分兩科,仍免殿試。
陳德明 字光宗,寧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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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版《福寧州志》中有關陳德明的記載

 

明代的州志中這樣記載(萬歷四十四年刻本《福寧州志》卷九《選舉志》上):
隆興元年癸未木待問榜
陳德明,字光宗,仁和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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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版《寧德縣志》中有關陳德明的記載

 
清代的縣志則是這樣記載(乾隆四十六年鐫刻《寧德縣志》卷之七《人物志》
陳德明 隆興元年癸未科木待問榜 字光宗,二十二都人,官臨安仁和縣令。
雖然這一科的狀元姓木,這一科的進士們可一點都不“木”,且不說博覽群書、詩文俱佳的木狀元(二十四歲高中狀元,成為了《容齋隨筆》作者洪邁的女婿),就舉本省的而言,就有“慶元黨禁”時上疏乞留朱熹、后來官至參知政事的建安(今建甌市)人袁說友、被士林尊為“南夫子”的興化(今莆田市)人林光朝、被《宋史》譽為“兩朝名臣”的侯官(今屬福州)人黃洽。按理說,陳德明做過浙江杭州府仁和縣縣令(省會城市下屬的區長,正處級),又得到了辛棄疾的賞識,地方志應該大書特書。但實際情況卻是著墨寥寥,筆者認為或許跟他早早離開家鄉定居蘇州有關。
同時代的人們也有一些關于陳德明的記錄。孝宗乾道八年(1172),禮部侍郎兼翰林侍講周必大得罪外戚張說,被貶出京師,路經常州。時任常州教授(常州市教委主任)的陳德明與“太守(市長)右朝散大夫晁子健、通判(常州市副市長)左朝散郎諸葛郯”等七人前往迎候。上述記載見于周必大《南歸錄》。在王繼宗校注的《<永樂大典·常州府>清抄本校注》中也可以找到陳德明任常州府學教授這段履歷。
陳德明還曾擔任過“揚州教官”,與他同時的郭彖在著作《睽車志》卷二有提及,估計是在擔任常州教授之前。
讓我們回過頭來再來品味一下這組詞作。陳德明擔任過杭州府仁和縣令,所以辛棄疾稱他為“陳仁和”。雖然陳德明順利入仕,仕途卻早早斷送。根據《辛棄疾集編年箋注》,陳德明在淳熙十三年(1186)調任仁和縣令,當年十月就不幸“落馬”,被發配到信州,故得與辛棄疾結識。辛棄疾對其十分賞識,時常激勵安慰,二人成為好友。在信州的一年多時間里,陳德明飽嘗艱辛,隨行侍候他的老妻凄涼離世,雖然有幸遇赦東歸,晚景不免凄涼。
關于陳德明遭到罷黜的這段經歷,筆者在南宋佚名撰《皇宋中興兩朝圣政輯?!肪碇?、元人《宋史全文續資治通鑒》卷二十七找到了更詳細的記錄:
“淳熙十三年冬十月甲戌朔。是月,仁和知縣陳德明坐贓污不法,免真決,刺面配信州。其元舉主葉翥、齊慶胄、郭棣各貶秩三等。”
按照此記載,陳德明由地方學官升任地方行政長官后不久,即因有悖清廉被人告發,或因罪證不明,沒有受到正式的判決,而是類似《水滸傳》中常見的英雄下場一樣,刺面發配,接受地方管制。倒是舉薦他的戶部尚書葉翥、禮部尚書齊慶胄、揚州知州郭棣三人受到牽連,被嚴重責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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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姑蘇臺

 

從青云直上到淪為罪人,陳德明的心情可以想象。他返鄉沒多久,就碰上袁說友舉辦的姑蘇臺同年詩會。根據袁說友《吳下同年會詩小序》(清陸增祥《八瓊室金石補正》卷一一六)、雍正版《江南通志》卷一百一記載,紹熙元年(1190)正月的一天,平江知府(蘇州市市長)袁說友與提舉浙西常平官詹體仁(字元善)聚在一起喝“團拜”酒。二人既是同鄉,又是同年,交談十分默契。碰巧與他們同科的幾位進士在當地定居或任職,于是二人心血來潮,決定在蘇州城西南隅的姑蘇臺舉辦一次隆重的“同年會”。時間定在正月初五,當時應邀參會的有蘇州人胡元功(字國敏)、宗室平江府推官宗室趙彥璦(字中玉,開封人)、吳縣令趙彥真(字從簡)、昆山人唐子壽(字致遠)、成欽亮(字仲鄰),以及定居蘇州的宗室趙彥衛(字景安,《云麓漫抄》的作者)。沒有參會的有四人,除了章澥(字仲濟,浦城人)、周承勛(字晞稷,廣德人)、王藝(字文卿,蘇州人),還有一位就是陳德明?;蛟S因為身處窘境,或許另有原因,總之,陳德明沒有參加這場盛會,但畢竟不敢輕易拂了同年老友的美意,按照邀約,他步韻作了一首七律:

舊交牢落寸心違,

門掩蒼苔省見稀。

幸遇星郎分刺舉,
忝聯桂籍得歸依。
公方闊步鳴先路,
我獨冥行怨落暉。
遙想登臺高會處,
應憐烏鵲正南飛。
詩中稱贊袁說友做到了上應星宿的大官,春風得意,而自己身世凄涼,老而無依,如同深秋寒夜的烏鵲,盤旋顧盼,不知何去何從。作者內心深處的悲哀孤獨表露得淋漓盡致。

這次同年詩會,與會或者受邀未至的同年俱有和章,寓居吳地的大詩人范成大受邀作序。作品“州里傳寫,一夕殆遍”,大有洛陽紙貴的聲勢!此后還刻碑立于蘇州府學宮,供后世學子瞻仰,引為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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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鄉風光(劉永明 攝

 

可惜這些并沒能挽回陳德明低落的心情,晚年的他閉門不出,不知所終。
乾隆縣志中說陳德明是二十二都人,也就是現在的“西鄉人”。但是二十二都共有十八個村莊,包括現今的石后、洋中兩個鄉鎮,究竟屬于哪個村子早已無法查考,而且至今也沒有那個村子“認領”陳德明為老鄉。與陳德明同科中進士的陳言應也是二十二都人,他的胞弟元應是前一科(紹興三十年梁克家榜)的進士,但他們的身世均因缺乏史料記載而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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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后安仁寺(張靈勝 攝)

 

筆者曾經點校過嘉靖版《寧德縣志》,記得卷二《寺觀》“安仁寺”條有元代韓古遺先生為安仁寺重建撰寫的碑文,其中提到安仁寺為“(白巖陳廷玉)先祖侍御之故居田,若園、若山皆其地”,又提到寺院里有一方南宋嘉定三年(1210)的舊碑,陳廷玉告訴韓信同,碑文為“吾宗邵陽宰諱紀所撰”。陳紀是二十二都東山(今屬洋中)人,既與陳廷玉同宗,應該有著共同的祖先,而安仁寺據說又是二十二都梧洋(今屬洋中)陳氏所建。東山、梧洋、白巖,還有陳侍御、陳元應、陳言應,這些名字就將像斷線的珠子四散零落。它們或將永遠如此,變為無解的謎團,而又或許有一天,我們忽然撿獲遺失的線索,將他們全部串聯起來!

 

 

來源:老福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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