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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城元代摩尼教石刻解析,種種謎團待解開...

2021-04-27 14:58:52

作者:陳仕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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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燦鑫 攝

2019年7月,寧德大夢蕉城公眾號刊登了一則新聞消息,市民馬先生、李先生、林先生等人在距離洋中鎮芹嶼村不遠的峽谷中發現了一方摩尼教石刻,石刻表面苔漬斑斑,但字跡清晰可辨。據他們介紹,這方石刻由碑文和底座(邊框)組成,整體呈上窄下寬的梯形樣式,由頂端至蓮花紋底座高達181厘米,橫向最寬處90厘米,最窄處80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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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三位熱心人辨認,并做反復推敲,認定全文為“(頂額)勸、佛、念,(正文)清凈光明,大力智慧,(左)峬村黃翼捨,(右)元統乙亥立”,共二十一字。石刻經歷了數百年風雨侵凌,已經出現風化。

洋中芹嶼村 劉圣輝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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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方石刻位于洋中芹嶼村東北面,屬于霍童鎮里后山村管轄,很巧的是這個自然村也名為芹嶼,村莊以沈姓為主,祖籍七都。溪流環繞村莊,形成一條小峽谷,石刻與村莊隔溪相望,一條古道由下方經過。這條古道順著溪流延伸出三條岔路,西南一條通往霍童桃花溪(桃坑村),正北一條通往化成林(靈峰寺)、支提寺,正東一條通往九都鎮。這一帶環境清幽,人跡罕至。

芹嶼大峽谷 林燦鑫 攝

“閩中有習左道者,謂之明教。亦有明教經,甚多刻版摹印。……至有士人宗子輩,眾中自言:“今日赴明教齋。”予嘗詰之:“此魔也,奈何與之游?”則對曰:“不然,男女無別者為魔,男女不親授者為明教。明教,婦人所作食則不食。”然嘗得所謂明教經觀之,誕謾無可取,真俚俗習妖妄之所為耳。”

摩尼教是公元前3世紀中葉,波斯人摩尼所創立的一種宗教,其攝融了曾流行于中亞地區的襖教、諾斯替教、景教和佛教的各種因素,以光明和黑暗斗爭的二元論為主旨思想,盛極一時。后來受到波斯王(Vahrām I,274~277)的殘酷迫害,教徒流徙四方。其中一支向東進入河中地區,并逐漸傳至中國內陸地區。摩尼教傳入福建的時間,據廈門大學教授廖大珂《摩尼教在福建的傳播與演變》一文所說,摩尼教在唐末、五代時期傳入福建,它借用佛道之外衣,與福建的民間信仰相結合,開始在下層民眾之間流傳。宋元時期,特別是在元代,摩尼教取得合法地位,被改稱為“明教”,迅速崛起,盛極一時,但逐漸演變成具有地方特色的一種宗教信仰。明清時期,由于封建統治者的迫害,摩尼教迅速走向衰亡,并最終融入白蓮教的羅教。由此而言,閩東地區地處沿海,下連省城福州,上接浙南,交通極其便利,而且地方百姓具有“爭者易訟,病者好巫”的風氣,①摩尼教得到廣大信眾的支持,從沿海到山區,從城市到農村,廣為傳播。南宋初期,曾任寧德主簿與福州決曹的大詩人陸游在《老學庵筆記》卷十中說:

陸游《渭南文集》卷五還有一篇《條對狀》,其中提及淮南、兩浙、江東、江西、福建,處處均有明教之縱跡,當時不僅下層民眾大行其道,而且“秀才、吏人、軍兵亦相傳習”。視其流行情況,仍首推兩浙、福建次之。閩東地區靠近兩浙,其熱衷程度可想而知。在長溪縣(治所在今福建霞浦縣嶺尾庵)靈霍鄉柘洋里還出現了中國摩尼教史上具有承上啟下作用的一位關鍵人物-林瞪,被朝廷敕封為“興福真人”。②至今林瞪故里霞浦柏洋鄉上萬村,尚保存自宋代以來大量的摩尼教遺物,填補了我國無宋代摩尼教實物的空白。

摩尼教所奉行的根本教義,為“二宗三際”,較為復雜。自宋代以后,明教為了順從民間需求,將教義要旨簡單地歸納為“清凈光明,大力智慧,無上至真,摩尼光佛”十六字,尊稱之“勸念真言”。因此在目前發現的摩尼教遺存中,十六字真言石刻是最具說服力,也是最沒有爭議的。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福建境內共發現“勸念真言”石刻共為六處,其中碑刻四處,摩崖石刻兩處。這四處碑刻莆田占了三處,最早的一塊是在1988年6月,發現于涵江區福廈公路93公里處,當時曾有專家驚呼“這是世界上現存僅有的一塊摩尼教碑刻”,碑文左邊殘留落款“都轉運鹽使司上里場司令許爵樂立”,“其豎碑年代,上限不會早于元祐二年(1315,有誤,應作延祐二年),下限不會明晚于洪武初年”,③而另外兩塊石碑都沒有落款,而且跟“延祐二年”一樣,都是殘碑。另一處石刻是指霞浦鹽田鄉北洋村的飛英塔,始建于明代洪武甲寅年(洪武十年,1374),塔前石楹刻“清凈光明,大力智慧”八字。兩處摩崖石刻,除了寧德芹嶼新發現的以外,另一處就在大名鼎鼎的晉江草庵(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附近,崖壁上刻有“勸念:清凈光明,大力智慧;無上至真,摩尼光佛”,落款為“正統乙丑玄月十三日,住山弟子明書立”。正統乙丑指明英宗正統十年(1445),但是這方石刻在“十年浩劫”時期被鑿毀,現存者為八十年代重刻。

寧德芹嶼發現的這方“勸念真言”摩崖石刻,鑿刻于元惠宗元統三年(1335),比草庵石刻整整早了一百一十年,比草庵摩尼光佛石雕像(至元五年,1268雕刻)早了30多年,比莆田涵江“延祐二年”殘碑晚了二十年。通過對照,我們可以這樣認為,芹嶼“勸念真言”摩崖石刻是迄今為止,福建省乃至全國范圍內僅存的一方摩尼教摩崖石刻,也是保存最完好的一方石刻,它對研究宋元時期摩尼教的發展與傳播都具有極其重要的意義和價值。

芹嶼石刻為“峬村黃翼”所立,可見黃翼是一位虔誠的摩尼教教徒。“峬村”又稱峬源、卓峬,指的是現今蕉城區七都鎮七都村,這里是明代刑部尚書林聰的故里,前面提到的大詩人陸游也曾在這里留下過“傷心忽入西窗夢,同在峬村折荔枝”的詩句。舊時村莊毗鄰福溫官道,東北面又有水路要津“東墻渡”,地理位置重要,水陸交通便利,早在寧德建縣之前,這里就形成集鎮,宋元時期稱為“峬源市”,清代寧德訓導劉家謀《鶴場漫志》記載:“金銅鏡,銀峬村,富教甲一邑。三家一酒店,十里一書齋。”極言峬源之富庶。有了這樣的環境,摩尼教肯定是取得了長足的發展。

七都村中有林、黃兩大姓,筆者查閱了當地的黃姓家譜,沒有發現有關黃翼的任何線索,也沒有發現與摩尼教相關的任何字眼。出現這種情況至少有兩種原因,一是時間久遠造成遺漏,其二是為了躲避政治迫害有意的除名,筆者認為第二種更有可能性,正因為這樣,黃氏族譜才找不到任何有關摩尼教的文字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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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初期,隨著王權統治與國家的穩定,盛行一時的明教遭到了明太祖朱元璋的殘酷打壓,被明令禁止傳播。洪武三年(1370)六月,朱元璋頒布“禁淫祠”詔書,規定“不許塑畫天神地祗,及白蓮社、明尊教、白云宗,巫覡、扶鸞、禱圣、書符、咒水諸術,并加禁止。”④接著朱元璋又將明教、白蓮教等列入“旁門左道”之列,并規定“為首者絞,為從者各杖一百、流三千里”。與此同時,朱元璋還以明教名稱與大明國號相同,用“上逼國號”作為罪名,厲禁明教,許多教眾被殺。就在這種背景下,明教逐步趨于衰落,但估計不像廖大珂教授所認為最終融入白蓮教,也不像其他專家學者所認為“明中葉以降,摩尼教在福建基本上銷聲匿跡了”⑤,而是與道教結成了統一陣線,融入了地方信仰的行列,以地方神靈和祈禳科儀的形式出現,以其頑強的生命力,在民間站穩陣腳,并一直流傳至今。閩東屏南壽山鄉降龍村保存的祭拜活動,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在2016年,還被譽為“中國唯一以活性形式存在的摩尼文化遺存”。 其實在閩東地區,目前發現有摩尼教遺存的除了霞浦、屏南、福鼎三縣(市),在蕉城、福安、周寧等地也都有豐富的遺存。蕉城區白鶴嶺頭的葉厝村,保留著獨特的“白眉祖師”信仰。在民間,白眉祖師又被稱為“白毛拗”(拗,與教諧音),“白毛拗”還轉化為民間熟語,用于指那些蠻橫不講理者。當地傳說,“白眉祖師”是一位頑皮的孩童,從小愛搞惡作劇,后顯化成神,而且屬于“神頭佛尾”,地位很高。筆者曾到過葉厝村,在村里的葉氏祠堂見過這尊神像。塑像為孩兒臉,道者裝扮,左手持一法器(形似鐵勺),右手持禪杖。聽村民說,在一山之隔的中房滿盾村(屬羅源縣)也有白眉祖師信仰。葉厝村靠近白鶴嶺古官道(現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舊時是通往福州地區的咽喉要道,居民皆為葉姓,祖上政壽公由古田大甲鄉毗源村遷入,時間大概在元末明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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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此,筆者查找了《文化遺產》2017年第3期刊登張帆《福建屏南摩尼光佛信仰習俗考探》一文,認定葉厝的“白眉祖師”應該就是文中所說的摩尼光佛。在屏南降龍村一帶,摩尼光佛又被稱為閩清佛、暴目佛、白目佛,而在鄰近的周寧咸村一帶,被稱為鼓歲佛(鼓歲與傀儡諧音,指孩童)、萬歲佛。在降龍村民的傳說中,“閩清佛是個孩童”“好動、好惡作劇,給村民生產生活帶一些小煩惱、小障礙的傳說”“具備‘小搗蛋’的質素”,這與葉厝“白毛拗”傳說基本一致。另據福州一位朋友提供的消息,福州地區也把摩尼光佛稱為“白目佛”,同時也有“白目(毛)拗”這一俗語。霞浦文書中的《吉祥道場門書》有摩尼“四歲出家”的說法,孩兒臉是摩尼光佛最主要的特征,“白眉”與“白目”諧音,應該是后來口語傳承中出現的變動。而葉厝村“白眉祖師”手持的法器,與日本山梨縣棲云寺所藏《夷數像》中夷數佛所持法器極其相似。 筆者一位在鄉鎮基層工作的朋友提供了一則消息,在洋中鎮區西南寶巖村的賴氏祖廳,供奉神靈牌位,上面書寫著“貞明法院,大圣明門教主摩尼光佛神座”十六字,雖然只是一張紅紙,撕了又貼,貼了又撕,但文字內容代代沿襲至今不變。據了解,當地村民也把這尊神靈稱為“白毛拗”。 寶巖神牌中所指的“明門”就是指明教,與寶巖一山之隔的千年古村鐘洋村,這是一個余氏家族聚居的大村落,在村里的祖廳里也供奉著三尊“明門諸佛”。形象完全漢化,與屏南降龍村三尊摩尼光佛木雕像極為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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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在福安舊城古街區還偶然發現一尊當地人普遍認為是“泗州佛”的青石雕像,他的造型與霞浦上萬村明代“三佛塔”上面的摩尼光佛極其相似,而且背后光環、蓮花寶座十分接近,這應該是一尊元明時期雕刻的摩尼光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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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出版《福安城邑歷史文化記憶叢書.東門頭》一書中,提到了福安舊城東門棠發宮的阜俗江大王信仰,根據萬歷《福寧州志》卷四《祠廟》記載,阜俗王廟在州治五十一都大金(今霞浦長春鎮大京村),神姓江名清,唐末人。其言鑿鑿,卻在新修《大京村志》中不見任何相關文字。倒是馬小鶴教授編著《霞浦文書研究》一書的“樂山堂神記”中,發現了“阜俗江大王”的神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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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蕉城區,阜俗江大王又被稱為阜俗明王、普濟明王,甚至還有“林公二王”的說法,據說與周寧杉洋林公忠平王有關,在城南鎮古溪村、漳灣鎮湯灣村、霍童鎮邑坂村都建有廟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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蕉城民間較為常見的一些地方神靈,他的尊號在《樂山堂神記》(下面簡稱《神記》)中也屢有出現。蕉城沿海鄉鎮,歷來都把一個村境的主神稱為“社頭公”,這與《神記》中出現的“舍投”諧音,而且是同一個意思?!渡裼洝范啻纬霈F“明王”字眼,蕉城民間僅有的幾位稱為“明王”的阜俗明王、白馬明王、朱福明王、平水明王,與之應當有著某些關聯。八都云淡村有“孫師公“信仰,《神記》有”孫三師公”;《神記》第五頁提到了“林法正尊者”,筆者手頭保存的石后定洋村《九牧八房林氏族譜》(明末手抄殘本),就有“冥空林法正公”,系定洋林氏第四世祖,生活于北宋末年,精通法術,后得道成神,大顯靈應,被羅源縣“羅溪”“濮溪”兩村尊為保護神,手抄本還記載了許多有關他成神后的故事。讓筆者感到驚奇的是,以上阜俗江大王、孫師公、林法正信仰的村落,該村的主姓居然都是林姓,從這里似乎可以看出,蕉城摩尼教的傳播與“興福真人”林瞪有著密切的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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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灣鎮水密隔艙福船制造技藝,2010年11月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它的開創者是漳灣岐后劉氏家族的開基祖帝美公,據說帝美公原居閩南,元末明初時期,為避戰亂來到五都(漳灣古屬五都)。在遷徙的過程中,他給當地帶來了媽祖和福德靈相信仰。靈相指神佛的妙相,出自《釋迦文佛像銘》。釋迦文佛(釋迦摩尼佛)被尊為,摩尼教五大佛之一,“靈相”一詞在摩尼教文書中經常出現,敦煌寫本《摩尼光佛教法儀略》(編號S. 3969+P.3884):“形相儀第二。摩尼光佛頂圓十二光王勝相,體備大明,無量秘義……諸有靈相,百千勝妙,實難備陳。”南宋謝顯道編《海瓊白真人語錄》卷一則以“靈相”表示摩尼教之神祇:“一曰天王,二曰明使,三曰靈相土地。”漳灣劉氏祖先所供奉的福德靈相就是“靈相土地”,福德指福德正神,也是指土地公。 明人何喬遠在《閩書》卷七《方域志》中所說,唐代“會昌毀佛”運動中,呼祿法師者來入福唐⑥傳教,此后向境內各地輻射。寧德建縣于五代,它是從長溪(霞浦縣的前身)、古田兩縣分出來的,而從寧德現存的這些摩尼教遺址分布地點來看,它的傳播路徑應該與這兩縣有著非常大的關聯。 芹嶼這方元代摩尼教摩崖石刻的研究價值已經不言而喻,至于它的周邊是否也像晉江草庵一樣,會有相關文物遺存,還有七都人黃翼何以在這樣一個偏僻去處留下石刻,當年這里是否就是摩尼教傳播的重要據點,種種謎團這還有待我們去一一解開。

①:乾隆《福寧府志》卷之二十四下《學校志.風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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